康达原创 | 拍卖中,委托人是否有权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

康达南京律师2018-07-22 12:16:44

导语:拍卖实践中,由于拍卖人的强势地位以及交易过程中的信息不对称,一直存在着“竞买人(买受人)只视拍卖人为对方当事人”的所谓“行规”。但实际上,该拍卖“行规”,并没有法律依据。


一、问题之说明


拍卖是以公开竞价的形式,将特定物品或者财产权利转让给最高应价者的买卖方式。拍卖法律关系是一种复合型法律关系,包括委托人与拍卖人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以及委托人与买受人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拍卖本质就是一种特殊的买卖,相较于《合同法》而言,《拍卖法》是特殊法和新法,在《拍卖法》没有规定或规定不明确的,应适用《合同法》有关规定。

《拍卖法》第三十九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拍卖标的的价款,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或者由拍卖人征得委托人的同意,将拍卖标的再行拍卖。”但买受人未按约定支付价款之违约责任,究竟是向拍卖人承担,还是向委托人承担?却又语焉不详。

拍卖实践中,由于拍卖人的强势地位以及交易过程中的信息不对称,一直存在着“竞买人(买受人)只视拍卖人为对方当事人”的所谓“行规”。一般情况下,拍卖人制定的《拍卖规则》倾向于维护拍卖公司利益,对委托人的权利行使路径进行不当限制,委托人只能通过拍卖人向买受人主张权利。因此,在买受人存在逾期支付价款行为时,若委托人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缺乏合同基础,存在当然障碍。

笔者查阅了国内六家知名拍卖公司的《拍卖规则》,无一例外将对买受人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追偿主体限定为“本公司”,并将是否追究买受人违约责任的事项纳入拍卖人的“最终决定权”范围中。也就是说,拍卖人有权豁免买受人的违约责任以及最终决定是否追究买受人违约责任,这就使得委托人的权利保护机制形同虚设。

笔者近期成功代理一宗拍卖合同纠纷案件,突破了拍卖行业所谓的“行规”以及拍卖法律文件对委托人权利行使设置的“障碍”,通过对《合同法》及《拍卖法》的最大善意解读,在买受人存在逾期支付价款情形时,实施“跳蛙”战术,帮助委托人绕过拍卖人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的违约责任,并最终得到法院支持。

为此,本文现以该案事实为基础,结合现有法律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实践中的部分观点,对拍卖交易中委托人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所涉相关法律问题作一次粗浅分析。囿于个人水平、时间和篇幅所限,文中难免会存在许多疏漏、不足甚至偏颇之处,敬请各位同行批评指正。


二、基本案情


2012年3月10日,委托人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与某拍卖公司签署《委托拍卖合同》,委托拍卖标的为一幅知名画作。2012年5月12日,在拍卖公司组织的拍卖会上,买受人张某竞价成功,并与拍卖公司签署《拍卖成交确认书》。《委托拍卖合同》及《拍卖成交确认书》均明确约定,未尽事宜按照拍卖公司制定的《拍卖规则》执行。

《委托拍卖合同》约定,“拍卖标的成交后,如买受人已按拍卖规则的规定付清全部购买价款,拍卖人应自拍卖成交日起三十五天后扣除委托人应付的落槌价8%的佣金及各项费用后的余额支付委托人。”《拍卖成交确认书》约定,买受人张某需向拍卖公司支付落槌价及15%的佣金。

《拍卖规则》第四十七条约定,“拍卖成交后,买受人应自拍卖成交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本公司付清购买价款并领取拍卖标的。若涉及包装及搬运费用、运输保险费用、出境鉴定费等,买受人应一并支付。”第五十四条约定,“若买受人未按照本规则第四十七条的规定足额付款,本公司有权采取以下之一种或多种措施:···(三)在拍卖成交日起三十日内,买受人仍未足额支付购买价款,本公司自拍卖成交日后第三十一日起就买受人未付款部分按照日息万分之三收取利息,至买受人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买受人与本公司另有协议者除外;···”

拍卖标的成交后,买受人张某因为资金周转困难未能如期足额付款。拍卖公司自2012年7月30日起至2015年9月17日才陆续支付完毕委托人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应得“出售收益”。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为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买受人张某按照《拍卖规则》第五十四条约定按照未付款部分日息万分之三承担违约责任。


三、间接代理与委托人介入权


委托人是否有权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

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的诉求能否得到支持,争议焦点便是委托人能否绕过拍卖公司,以自己名义直索违约责任?再具体一些,就是《拍卖规则》第五十四条第(三)项约定的“在拍卖成交日起三十日内,买受人仍未足额支付购买价款,本公司自拍卖成交日后第三十一日起就买受人未付款部分按照日息万分之三收取利息,至买受人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买受人与本公司另有协议者除外”如何理解?

在这里,就要析别拍卖中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及权利义务。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为委托人,拍卖公司为受托人,张某为买受人。委托人与受托人之间为委托合同法律关系,由于拍卖公司收取相当于落槌价8%的佣金,因此为有偿的委托合同。拍卖公司以自己名义与买受人签署的拍卖成交确认书,系拍卖公司基于委托合同办理委托事项之行为,该行为并不能完全独立于委托合同存在。

拍卖是一种典型的间接代理,根据《合同法》规定,在间接代理情形下,委托人有权以自己名义介入受托人与第三人订立之合同。《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对此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

本案中,买受人张某未能如期足额支付拍卖价款,使得受托人拍卖公司不能如期足额向委托人支付应当价款。此时,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买受人张某的具体情况,此时委托人既可以自己名义追索买受人违约责任,也可继续委托受托人以自己名义追索买受人的违约责任。

再一个问题就是,受托人以自己名义向买受人追索的违约金,究竟归谁所有?《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

那么,《拍卖规则》第五十四条第(三)项约定的“日息万分之三”,是否属于“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之情形?这里就要根据违约金的性质和功能分析。《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违约金兼具对违约方的惩罚功能和对守约方损失的补偿功能,其中惩罚为辅,补偿为主。

既然违约金的主要功能在于补偿,那么在拍卖交易过程中,因买受人之逾期付款违约行为直接遭受经济损失的,主要是委托人而非拍卖人。因此,若仅据文义解释将《拍卖规则》第五十四条第(三)项解释为“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规定,则明显不公平,这将使得委托人的权利受损而得不到任何的救济。

根据《拍卖规则》的名词解释,“购买价款”是指买受人因购买拍卖标的而应支付的包括落槌价、全部佣金、以及应由买受人支付的其他各项费用的总和。而“出售收益”则是指拍卖公司支付委托人的款项净额,“该净额为落槌价减去按比率计算的佣金、税费、各项费用及委托人应支付本公司的其他款项后的余额”。因此,买受人应支付给拍卖公司的“购买价款”包括委托人应得的“出售收益”。

因此,根据《合同法》中有关隐名代理规定,以及违约金的性质和功能,结合《拍卖规则》条款及拍卖交易的实际,笔者认为,针对“出售收益”部分的违约金追索权,应属于委托人所有,而归属于拍卖公司所有的款项部分的违约金追索权,即“购买价款”减去“出售收益”部分,则归属拍卖人所有。如此解释,更符合公平原则。就本案而言,委托人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有权针对“出售收益”部分,依据《拍卖规则》第五十四条第(三)项之约定,直索买受人张某之违约责任。


四、当拍卖人存在过错时


拍卖人存在过错时的损害赔偿责任与买受人违约责任之竞合:

北京某展览公司作为委托人,对委托事项的处理情况享有知情权,但在拍卖实践中,信息对称是拍卖交易中存在的普遍情形,委托人往往不知晓交易细节及相对方信息。根据拍卖的性质,在委托人未能如期足额收到应得出售收益时,其损失填补存在三种路径。

第一种是向拍卖公司主张违约责任。根据《委托拍卖合同》约定,如买受人已按拍卖规则的规定付清全部购买价款,拍卖人应自拍卖成交日起三十五天后扣除委托人应付的落槌价8%的佣金及各项费用后的余额支付委托人。如买受人已按期足额支付全部价款,而拍卖人未能如期足额将“出售收益”支付给委托人的,应当对此承担违约责任。

第二种是在拍卖公司存在过错时,向拍卖公司主张损害赔偿责任。《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规定,“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拍卖公司收取佣金,为有偿的委托合同,因此拍卖公司存在过错并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具体而言,若拍卖公司未经委托人同意放弃或豁免了买受人逾期支付价款的违约责任,则属于典型的“过错行为”,此时应当对委托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第三种是绕过拍卖人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的违约责任。由于在拍卖过程中,出于对委托人隐私的保护,往往买受人在竞买时并不知晓委托人,此情形下委托人的请求权基础为《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若买受人知晓委托人的,则委托人请求权基础为《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

一个自然事实,符合多个法律构成要件,从而产生多个请求权,而这些请求权的目的只有一个时,当事人可以选择行使,其中一个请求权因目的达到而消灭时,其他请求权也因此而消灭,这便是请求权竞合理论。请求权竞合背后的朴素法理,即是诉讼乃是救济权利及弥补损失之无奈之举,任何人都不能将诉讼作为牟利手段。

本案拍卖情形中,基于基础法律事实的不同,委托人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的诉讼主张可能存在请求权竞合之情形。但无论如何,“有权利必有救济”,北京某会议展览公司作为善意无过错方,逾期收到“出售收益”而遭受损失时,或由拍卖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或违约责任,或由买受人承担违约责任。

但还有一种情形,就是买受人既存在违约情形,拍卖公司也存在过错行为,此时委托人得否同时向买受人及拍卖公司主张?买受人及拍卖公司责任又如何分担?

笔者认为,买受人存在逾期支付价款之行为时,委托人有权以自己名义就“出售收益”部分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但当拍卖公司存在过错时,亦可同时要求拍卖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其中违约责任优于损害赔偿责任损害,拍卖公司实际承担的将是补充责任。也就是说,若买受人承担的违约责任足以弥补委托人经济损失,且买受人有能力承担违约责任的,拍卖公司实际将不承担责任;若买受人已丧失履行能力,不能承担相应责任弥补委托人损失的,则由拍卖公司在买受人不能清偿的范围内承担补充的赔偿责任。


五、最高法的立场

在拍卖司法实践中,当买受人存在逾期支付价款情形时,一般都是拍卖公司以自己名义起诉买受人支付价款并承担责任,鲜有委托人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的案例,但这并不足以说明委托无权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

在委托人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时,买受人及拍卖公司一般都会抗辩委托人无诉讼主体资格,或者以合同相对性为由抗辩拍卖人无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之权利,甚至以拍卖人对是否追索买受人违约责任享有最终决定权为由质疑委托人的权利基础。

但令人欣喜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在司法实践中,已明确认定委托人有权以自己名义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如在(2015)民申字第3498号案中,最高院认为“拍卖的法律效果直接约束委托人、拍卖人及竞买人。瑞诚拍卖公司作为拍卖方只是接受委托进行拍卖,为委托人和竞买人提供服务。瑞诚拍卖公司所拍卖财产权利是在委托人沙湾水务局和竞买人唐正昆之间进行转移。由于唐正昆未按《竞买须知》、《竞买协议书》的约定支付拍卖成交价款,权利人沙湾水务局有权提起诉讼,要求唐正昆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在(2016)最高法民申1748号案中,最高院更是直接依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认定拍卖委托人与买受人之间成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在(2014)民申字第1792号案中,最高院更进一步认定,拍卖交易中存在三组法律关系,第一组是委托人与买受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第二组是委托人与拍卖人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第三组是拍卖人与买受人之间的拍卖合同法律关系,对拍卖所涉法律关系进行准确析别和厘清。

德国学者库尔特·希尔赫(Kurt Siehr)曾将拍卖中的三重法律关系称为“法律学者的噩梦”,可见准确界定拍卖中三方主体的法律关系却非易事。最高人民法院在司法实践中适用间接代理制度,将委托人与买受人之间关系界定为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将委托人与拍卖人之间关系界定为委托代理合同关系,在《合同法》与《拍卖法》之间寻找法益平衡,值得肯定。


六、结论


拍卖法律关系中,委托人与买受人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委托人与拍卖人形成有偿的委托合同关系,委托人既可直索买受人违约责任,买受人亦可以标的物存在瑕疵为由追索委托人违约责任。拍卖人存在过错的,应当对委托人遭受的经济损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拍卖规则》同时约定委托人、拍卖人及买受人,《拍卖规则》中关于拍卖人对是否追究买受人违约责任享有的“最终决定权”之规定并不能排斥和免除委托人以自己名义对买受人违约责任的追索权。

《拍卖规则》为拍卖公司制定的格式合同,若存在不同理解的,应作出不利于拍卖公司的解释;若存在排除和免除委托人主要权利的条款,应依据《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确认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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