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人格混同的认定及委托人的责任/中国海事案例裁判要旨通纂案例选登(八)

海事商事法律报告lCMCLR2019-05-14 1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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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注:

最高人民法院民四庭,大连海事大学法学院、海法研究院组织编写了由我国著名海事法专家司玉琢教授、关正义教授和原最高人民法院民四庭副庭长王彦君法官担任主编的《中国海事案例裁判要旨通纂》(卷一至卷五)。本丛书精选598个典型海事案例、提炼1030条法官裁判要旨,分为海事卷、船舶船员卷、海上保险卷、海上货物运输卷(上下册)和综合卷五卷,另附赠目录卷。 其旨在将我国从1984年海事法院成立以来所有海事海商案件系统地、分门别类地收集整理,精心筛选具有典型、代表意义的案件,并对其争议焦点和裁判要旨予以归纳总结。本微信公众号得到北京大学出版社之授权,节选本书之精要内容进行推送,希望对保险法律行业读者能起到启发和指引作用。


本次推送由本微信公众号执行编辑,武汉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2016级国际法硕士曾凤伟编辑与审校。

上诉人山东青和进出口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信风船务代理有限公司山东美食食品有限公司、山东同泰食品有限公司、诸葛青川货运代理合同纠纷案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2007)鲁民四终字第10号

二OO七年三月十六日


裁判要旨

       两个不同的具备法人资格的公司,应仅对各自的债务承担责任。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控股股东为夫妻关系,不能得出两公司的意志不能独立。两公司所经营的出口货物种类相同、各自出口的一票货物的目的港相同、一票货物的客户相同,电话、传真、地址、联系人相同的事实,不能认定两公司在资产和财务方面是混同的,也不能认定两公司丧失了公司的独立人格。在没有证据证明两公司有滥用公司独立人格损害债权人的利益的行为的情况下,货运代理要求非委托人的另一公司对其债务承担偿还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一、基本案情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青和进出口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信风船务代理有限公司


原审被告:山东美食食品有限公司


原审被告:山东同泰食品有限公司


原审被告:诸葛青川


青岛海事法院查明:2003年9月17日起,青岛信风船务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风公司”)接受山东美食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食公司”)租船订箱委托,共计代办13票货物出运。为履行委托事务,信风公司垫付运杂费95984.40元,美食公司等被告拒不支付。美食公司法定代表人诸葛青川,系公司董事长,副董事长刘谭清、罗玉君,总经理诸葛青川(清川),副总经理汪照宏,经营范围为速冻保鲜蔬菜等。投资外方为马来西亚同泰花生厂有限公司、蔡家校父子有限公司。美食公司于2002年9月17日设立,2005年10月8日因未年检被吊销,美食公司登记住所为山东省莒南县西环路,在庭审中山东青和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和公司”)、山东同泰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泰公司”)和诸葛青川的代理人均承认美食公司与青和公司、同泰公司经营场所相同,电话及传真也相同。


同泰公司住所为莒南县长安东路5号,电话7312190。投资外方马来西亚同泰花生厂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为速冻保鲜蔬菜等。公司董事长尤向东,副董事长刘谭清、诸葛清川。总经理刘谭清,副总经理诸葛青川(同泰公司在庭审中认可)。


青和公司住所莒南县长安东路5号,电话7312190。法定代表人何萍,股东包括诸葛青盛、何萍等五人,何萍占股份60%。信风公司称诸葛青盛系诸葛青川之弟,何萍系诸葛青川之妻。


青和公司装箱单业务签章显示“青川根据青和公司授权签署”。


同泰公司装箱发票业务签章显示“同泰公司经理诸葛青川”。


报关单显示,美食公司、青和公司出口货物种类、目的港等均一致。


与信风公司进行业务往来的业务员孙运排,分别以美食公司、青和公司和同泰公司的名义进行操作,托运人均为青和公司,业务联系电话、传真、地址相同。


同泰公司卫生注册登记申请书,申请人为同泰公司,交款人为青和公司。同泰公司、青和公司均未对代为履行债务进行举证。

二、 一审裁判

        青岛海事法院认为,信风公司与美食公司之间货运代理合同内容真实,符合法律规定,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应根据合同行使权利、履行义务。信风公司在履行了代办货物出运事务的义务后,即享有向被告请求垫付运杂费的权利。美食公司拒不支付,系违约行为,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


关于美食公司与青和公司、同泰公司人格是否混同,要看双方的举证情况而定。本案中,美食公司、青和公司、同泰公司的经营地址均为莒南县长安东路5号,办公电话同为0539-7312480、7317798,传真同为0539-7312058,业务员同为孙运排。信风公司初步证明,该三公司人格高度混同,是“一套人马,三块牌子”。三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均有“速冻保鲜蔬菜”等内容。被告答辩称经营范围不完全相同,共同办公是为节约成本,并不违反法律规定。青岛海事法院认为,该三家公司是同业竞争关系而非合作关系,业务信息是其最重要的商业资源,辩称为减少办公成本而损害商业资源,不符常理,被告的答辩理由显然不能成立。 


本案中,基于公司意思表示及经营决策机构严重混同和特殊的婚姻家庭关系,该三家公司均不能对外独立作意思表示,公司意志已丧失独立性,美食公司的正副董事长分别为诸葛青川、刘谭清、罗玉君;总经理诸葛青川、副总经理汪照宏,同泰公司的正副董事长分别为尤向东、刘谭清、诸葛青川(清川)。总经理刘谭清,副总经理诸葛青川(清川)。公司作为独立的法律主体,其意志只能通过董事会和经理表达。两家从事同类竞争业务的公司决策层如此混同,决定了两家公司的意志不能独立,因此,两公司的人格不可能独立,而是受控于同一决策者的一体公司。形式上具有两公司的外壳,正是滥用公司独立人格摆脱债务的手段。被告也未对何萍系诸葛青川之妻的主张进行否认,青和公司60%的股份由何萍控制。基于特殊的婚姻家庭关系,青和公司的意志也不能独立,青和公司业务签章显示“青川按青和公司授权签署”,青和公司虽然对“青川”非“诸葛青川”提出异议,但青和公司作为授权人没有对“青川”的身份进行说明和举证,可以认为青川即诸葛青川。根据业务签章可以看出,三家公司经营上均须经实际控制人诸葛青川方能对外作意思表示。三家公司虽然形式上具有“法人独立人格”,但实际上三家公司独立地位已经丧失,成为逃避公司债务的工具。


此外,根据报关单显示,美食公司、青和公司出口货物的种类、目的港一致,美食公司、青和公司、同泰公司租船订箱委托书也证明托运人一致,电话、传真、地址、联系人相同。2004年9月14日同泰公司卫生注册登记申请书,申请人是同泰公司,缴款人却是青和公司。被告未提供证据证明青和公司是在代为履行债务。以上证明,三家公司的业务、客户、资产和财务方面是混同的,均丧失了公司的独立人格。事实上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实为一体公司,成为滥用公司独立人格逃避债务的工具。三家公司严重混同经营,滥用公司独立人格,违背了我国公司法关于资本确定、资本不变和资本维持的基本原则,影响了对外独立承担责任的物质基础,也与我国民法通则关于法人应有独立财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不符。三家公司应当共同承担责任。


关于诸葛青川是否要对美食公司的债务承担偿还责任,关键还是要看诸葛青川是否是公司股东,是否以其资产与公司资产混同、控制利用公司逃避债务。然而,信风公司并无证据证明诸葛青川的股东身份,没有证明诸葛青川的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逃避债务仅仅发生在美食公司、同泰公司和青和公司之间,应由青和公司、同泰公司共同对美食公司的债务承担偿还责任,而非由诸葛青川与青和公司、同泰公司共同承担。信风公司关于由诸葛青川连带承担美食公司债务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于法无据,应予驳回。青岛海事法院经合议庭合议并经审委会讨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美食公司偿付信风公司运杂费95984.40元及利息(利率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准,自2004年5月2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逾期,须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青和公司和同泰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共同偿还责任;三、驳回信风公司对诸葛青川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10元,由美食公司、同泰公司和青和公司共同负担。

三、 上诉与答辩

        上诉人青和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关于“青和公司60%的股份由何萍控制。基于特殊的婚姻家庭关系,青和公司的意志也不能独立”、“三家公司独立地位已经丧失,成为逃避公司债务的工具”与“三家公司的业务、客户、资产和财务方面是混同的,均丧失了公司的独立人格”的认定不但与事实不符,而且表述也是错误的。一个公司是否具备独立的人格是以是否具备合法的股东、资产、住所、章程等基本要件为标准的,而并不是以客户及业务等为基本要件。上诉人是由诸葛青盛、何萍等5人投资设立的公司,具备独立的股东、合法的资本、健全的帐务等具备法人的必须的条件,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法人。青岛海事法院仅以上诉人与美食食品有限公司的部分业务与客户相同,就否定了上诉人的独立人格,是以偏否全,显然是错误的。上诉人具备健全的帐务帐册,其资产、财务、纳税都是独立的,并没有逃避任何债务,信风公司并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上诉人逃避债务。青岛海事法院亦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以“特殊的婚姻关系”为理由就认定上诉人是与美食公司逃避债务是站不住脚的。作为青和公司和美食公司住所地的莒南县是花生制品出口大县,很多公司都经营这种商品的出口;联系人都是孙运排,是因为他长期从事这项工作,为多家公司代理报检。青和公司认为信风公司依上述证据主张公司混同是没有依据的。鉴于以上分析,上诉人与同泰公司和美食公司均系独立法人,且投资主体、经营时间、经营范围均不相同,并不是一体公司,不应对美食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信风公司辩称:一、青和公司在一、二审中均未提出证据证明自己公司人格的独立性,也未提交证据对信风公司提交的青和公司人格混同的证据加以否认。二、青和公司一方面做着股东滥用对公司的控制权,操纵公司实施有损公司自身利益,使公司形骸化的自损行为,另一方面又利用公司人格的独立原则,抗辩债权人的债权,妄想达到规避法律的目的。青和公司对公司的自损行为,违背了权利不得滥用原则和诚信原则,因此理应对公司人格否认。三、青和公司与美食公司的业务与客户、人员、联系方式相同,是事实上的业务资源的转移。信风公司认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美食公司、原审被告同泰公司和原审被告诸葛青川未提交意见。

四、二审裁判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查明:信风公司一审提交的本案欠款所涉的海运提单上记载的托运人均为美食公司,租船订箱委托书是以美食公司和同泰公司的名义发给信风公司,目的港分别为泰国曼谷、马来西亚巴生、中国香港、斐济的苏瓦、德国汉堡、克罗的亚里卡、美国纽约。


信风公司为证实美食公司与青和公司的客户混同,提交的证据为两份与本案欠款所涉业务无关的提单及相应的租船订箱委托书和装箱单。上述提单上记载的托运人分别为美食公司和青和公司,通知人均为ADVENT D.O.O. PULA。两份租船订箱委托书中的一份以美食公司的名义发出,要求将提单托运人写为青和公司。


信风公司为证实美食公司和青和公司出口货物种类、目的港相同,提交的证据为报关单两份。两份报关单显示,美食公司于2004年1月出口一批干煮果和烘焙花生,青和公司于2004年6月出口一批干煮果,两批货物的指运港均为马来西亚。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本案欠款所涉业务均非青和公司委托信风公司办理,青和公司亦非海运提单上记载的托运人,信风公司与青和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青和公司与美食公司均为具备法人资格的公司,应仅对各自的债务承担责任。从青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控股股东何萍与美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诸葛青川为夫妻关系这一事实,并不能得出青和公司和美食公司的意志不能独立;从诸葛青川曾按照青和公司授权签发该公司的装箱单这一事实,也无法得出青和公司经营上须经实际控制人诸葛青川方能对外作出意思表示。从美食公司和青和公司所经营的出口货物种类相同、两公司各自出口的一票货物的目的港相同、一票货物的客户相同,美食公司发出一份托运人为青和公司的租船订箱委托书,以及两公司电话、传真、地址、联系人相同的事实,尚不能认定青和公司和美食公司在资产和财务方面是混同的,也不能认定上述两公司丧失了公司的独立人格。信风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青和公司和美食公司有滥用公司独立人格损害美食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的行为。信风公司起诉青和公司,要求其对美食公司的债务承担偿还责任,该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综上,上诉人青和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支持其上诉请求。原审判决判令青和公司对美食公司的欠款承担共同偿还责任没有事实依据,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和(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青岛海事法院(2006)青海法海商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和第三项;


二、变更(2006)青海法海商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山东同泰食品有限公司对(2006)青海法海商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确定的款项承担共同偿还责任;


三、驳回青岛信风船务代理有限公司对山东青和进出口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710元,由青岛信风船务代理有限公司负担1855元,由山东美食食品有限公司和山东同泰食品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85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710元,由青岛信风船务代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中国海事案例裁判要旨通纂》(卷一至卷五)

 司玉琢、王彦君、关正义 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 2017年4月出版

1980.00元(全五卷) / 16开 / 9787301275146

除正文五卷之外,为了方便读者阅读与使用,另附赠目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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